第十九章

　　莱娜单腿跪在平台的边缘，左手扶住脚下坚硬地面，右手捂住腹部，竭力抑制着一波又一波袭来的呕吐感，“该死的地方--”她赶紧闭上嘴，上涌的酸水已经到了喉咙里。

　　扭曲的空间，名副其实，站在石台之上，无论朝那个方向望过去，都看不到尽头，远方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淡淡的银光汇聚在平台周围，平台悬浮黑暗当中，诡异的景象恐怕在噩梦当中都不会出现。

　　时间一长，眼睛也逐渐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不再需要火把照明，只是那种淡淡银色的光亮看久了让人头晕眼花。走得越久，莱娜渐渐觉得脚下的平台不再是坚实，而成了软绵绵的沼泽地，她小心翼翼地抬脚迈步，生怕自己踏进哪种恐怖的食人泥沼里面。

　　眼前渐渐浮现幻觉，平台来回晃动，银光开始闪烁。莱娜胃里翻江倒海。

　　“是啊，这地方可真见鬼，如果头两次没有选错方向的话，也不至于让我们的女士难受到这种程度。”艾德声音柔和，但是话语中却流露出强烈的讽刺。他走到平台正中间盘腿坐下，悠然闭上双眼。

　　没错，此刻他们三人又回到了扭曲空间的起点，也就是他们一出传送门到达的那个石台上。石台上有三个方向延伸出了道路，他们已经走过两条了，结果都是一样，回到了这个地方。

　　“艾德，平时你装模作样，也挺有贵族的气质的，怎么越来越没有风度了啊？”上窜的怒火让莱娜胃部稍微平静了一些，她从牙缝里挤出这话。

　　“记住教训，学别人接任务以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艾德双目依然紧闭，俊俏的小脸放松而宁静。

　　“哈，有人似乎忘记了自己曾说过的话，‘我赞成，我也觉得该朝西边走。’”莱娜尽力模仿出艾德的腔调。

　　“我是说过这话。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运气如此之差，连选两个方向都走回了原地。”艾德淡淡地说。

　　“好运气从来跟我无缘！”莱娜恶狠狠丢出一句。

　　“这也不坏，但是现在我们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剩下这边一定就是正确的道路。”布拉奇嗅出了空气中的火药味道，赶紧说了一句。

　　“没这么简单！我们进来的来个传送门却没法从那里回去，也许根本不是我选择错误的问题，而是所有的路都通向这个地方，换句话说，就是我们根本就无法出去。”莱娜转回身坐下来。

　　“莱娜，你这人就是太不乐观，整天也难得见你露个笑脸，虽然我承认你笑起来更加难看，”艾德丝毫不理会野蛮人示意他闭嘴的暗示，也直接忽略掉莱娜利刃般的眼神，“我们现在还有路可走，等第三条路也领着我们回到这里的时候再来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也不迟啊。”

　　“莱娜，你没事吧？”布拉奇庞大的身躯走到莱娜身边，关切地问。

　　“没事。”莱娜脸色惨白，她紧咬着牙关，不想再多说话了，担心自己一张嘴，胃里的东西就会喷涌而出。

　　“野蛮人，坐下来休息吧，别管她，当心她吐到你身上。”艾德慢悠悠地说。

　　莱娜猛然起身，“你这个混--”没有骂完，莱娜赶紧把头伸到平台边缘外面。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她稍微缓和了一下，只觉得喉头拉伤般的疼痛，虚弱地说，“布拉奇，把水袋递给我。”

　　野蛮人赶紧从背包中摸出一只递过去，莱娜犹豫了一下，还是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她没敢喝下去，只是洗去口中极不舒服的味道。

　　“等等，那只水袋是我的。”艾德急促地说。

　　“啊，是吗？那是我弄错了。”布拉奇抓抓头发，打开背包来查看。

　　“你闭着眼睛都能看见啊！”莱娜声音依然嘶哑，她把塞子塞回去，扔给艾德，“不就是喝口水，瞧你紧张的样子。”

　　艾德伸手接住，他扬起脸对着莱娜露出春日里暖阳般的微笑，“这位女士，你知道水袋是我还要喝，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谢天谢地，幸亏刚才我已经把胃里都清空了！”莱娜轻蔑地哼了一声。“休息好了，我们就继续吧！”

　　三人沿着唯一剩下的那条路走，路上的情形跟前面两条毫无区别，笔直延伸，然后垂直转弯，继续笔直延伸，路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莱娜心事重重，她越来越担心这一切根本就是个骗局，皇宫地下什么都没有，只要大君想要那些人消失，他就会把他们送到这里来。不过，这里却没有任何的尸骨，甚至连一件物品都没有。

　　她心里暗自嘲笑了一下，亏自己还那么费劲主动请求上这个地方来，自己死了倒没什么，却还拖了两个无辜的家伙。艾德那是活该，他那种人早该被处死了，只是她答应野蛮人的事情不但没有做到，还害得他跟着自己踏上了不归路。

　　布拉奇挺胸阔步，野蛮人天性乐观。艾德优雅地走着，他的话就一直没有断过，不停地跟野蛮人讲述着皇宫里面的富丽堂皇，大君收集了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宝，“……莱娜，你的做法实在太糟糕了，好不容易到手的盒子就落到了人家手里，你要是乐意跟我合作--”

　　“闭嘴，艾德，你到底有完没完？”莱娜已经忍无可忍。她一点都不愿意提起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谁让你毁掉了我自由的生活？”艾德大声抱怨。“要知道我从来没有蹲过大牢。”

　　“那你得感谢我让你有了难忘的经历！”莱娜讽刺道。她走到艾德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逼我做同伙的手法也不怎么光彩啊？”

　　“没错，跟你在一起的经历，我永生都不会忘记！”艾德意味深长地说。

　　“够了，艾德！你是个男人，不要为了这点破事反反复复地说，你不嫌烦，我都烦了！”莱娜终于没了耐心。

　　她注意到艾德还打算继续说话，眉毛纠结到了一起，正打算发火，艾德严肃地示意大家停下里，低声说，“我们接近真相了！”

　　布拉奇准备好手中的战斧，莱娜手也放到了剑柄上，却被艾德一把按住，他低声说，“用法术。”

　　莱娜惊讶地望着艾德，他非常冷静并且高度警惕着四周，刚才简短的话语却异常坚定。多年来，莱娜已经习惯了用剑，她一直拒绝使用法术，只不过独自逃出之后，她无意识地打破了自己誓言，已经多次使用了那些她觉肮脏的法术。难道艾德看出我的身份的吗？他为何会这么说？莱娜没有深究，她很快就集中了精神，她告诉自己，或许艾德只是感觉到了情况的危机。她还是慢慢抽出腰间的短箭。

　　三个人小心地前进着，莱娜低声说，“艾德，我没有感觉邪恶的气息。”

　　“女士，要知道，我们的敌人未必是邪恶的！”艾德严肃地说。

　　“如果不是邪恶的，应该不会打我们。”布拉奇轻松地说。

　　“野蛮人，先弄清楚状况，谁知道这底下的人是哪边的，万一我们站错了边，即便我们不动手，对方也会动手的。”艾德解释道。

　　“没错，小心使得万年船！”莱娜柔声说。

　　脚下的平台往前还有不到十码，然后是一个较小的石台，这就是这条路的终点。但是在石台的西侧不远处，还有一个更大的石台，边缘总共竖立着十根一人来粗，一人多高的石柱。

　　“艾德，那边石台上有人吗？”莱娜小声问。

　　“我正在看。”艾德凝视着阴暗的前方。

　　“唉，距离那么大，我们也无法过去啊。”莱娜轻叹一声。

　　“这个距离我应该可以跳过去。”布拉奇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出奇的大，赶紧用手捂住嘴。

　　“太远了，实在看不清楚，我往前走几步，”艾德说完准备动身。

　　“这实在太冒险了，”莱娜拉住艾德的胳膊，“万一台子上有的人，你就成了靶子，而你根本攻击不到他们。”

　　“别担心，我有办法。”艾德说完后，从身体周围冒出一团暗影，他整个人仿佛融到了周围的环境当中。

　　莱娜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到艾德的身体，但是稍微隔远一点，应该很难看到的。艾德一直走到了隔对面石台最近的那个角落。

　　突然，一道火焰从艾德脚边燃烧起来，艾德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接着，一支冒着寒气的冰矢冲着他飞过去。

　　“小心！艾德--”莱娜朝艾德跑过去。

　　“莱娜！”布拉奇没有拉住她，只得跟着她一起过去。

　　艾德闪身躲了过去，朝他们退过去，“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

　　“你们是什么人？”说话的是一个法师模样的人，站在远处石台的正中间，身材高大，穿着灰色长袍。

　　“你们过来做什么？”艾德低声责备着莱娜和布拉奇，然后转身面对着问话的人，“我们--”

　　没等他回答，那人又问了一句，“你们是大君派来的吗？”

　　“是--”艾德说。

　　“不是！”莱娜用胳膊肘推了艾德一下，“我们不是大君派来的。”

　　“到底是不是？”浑厚的声音在这个空间里面响亮刺耳。

　　“不是！别理会这小子，刚才您的魔法把他给吓傻了。”莱娜郑重地回答。

　　艾德拉着她，低声急切地说，“你疯了？想害死我们吗？”

　　“你还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不过，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莱娜说完用眼神示意艾德闭嘴。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发问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

　　莱娜手心已被冷汗打湿，她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我们是杰·；海因大君的囚犯。我们是从亚瑞斯特山过来找大君求援的，魔神突然出现，飞速占领了世界之石大厅，守护的北境的野蛮人们如今已经只能勉强守住最后一小块地方，我们就是来鲁·；高因求援的。”

　　莱娜说完后，对方迟迟没有开口，这种沉默就如同盛夏傍晚的暴雨前夕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冷汗顺着发丝滑落到颈脖，浸湿了布衣。

　　艾德双臂垂落身旁，肩膀下沉，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她很清楚莱娜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这样回答，只是在两个答案中随便挑选了一个，根据之前选择道路的运气来判断，待会注定是一场恶战。

　　艾德自暴自弃地苦笑了一下，暗地里骂着，女人，在感情的事情上面自以为是就很令人讨厌了，还喜欢插手她们丝毫不在行的领域，懦弱而且头脑简单，漂亮的女人愚蠢一点还情有可原，容貌丑陋而充满心机的女人最令人厌恶。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的话？”对方继续发问。

　　莱娜拉着布拉奇，“他是野蛮人，我刚才所说的都是亲眼所见。”莱娜停顿片刻，“还有一点，假如大君不是想让我们彻底消失，怎么会将我送到这样一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他迟早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平台上的那人紧握拳头狠狠砸下来。“好，我相信你们，现在放你们过来，不过记住，千万别耍花招，这不是警告，只是忠告，我是为你们的小命着想。”

　　一条悬空的石梯从对面方台上延伸出来，落到莱娜他们站立的石台边缘。莱娜毫不犹豫地走了上去，布拉奇紧跟其后，艾德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跟来上去。

　　走上大石台后，他们才看清楚，那人并非入远处看上去那么高大，而是因为他悬浮在空中，他应该是灵体状态。

　　“我没有想到还会有人来到这里，虽然我并不十分相信你们，但目前必须与你们完成一个交易。”那人声音小了很多，也缓和了不上，但依旧无比空洞。

　　“那你必须先告诉我们你是什么人？”莱娜直截了当地问。

　　“你太心急了，这个我待会会讲到，你们得先回答我愿意与否。”

　　“连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我们怎么回答你！”艾德幽幽地说。

　　“我们答应！”莱娜横下一条心，她相信自己这次的判断。

　　“很好！”那人满意地点点头，“我是赫拉森，是塔·；拉夏古墓群的守护者之一。鲁·；高因和亚瑞斯特山区一样，在一个多月以前也突然出现大量的魔物，古墓群的守护者人数不多，寡不敌众，很快都瑞尔，也就是支配痛苦之魔王便占领了古墓群。我们剩下的守护者前去找大君，谁知道他为自保已经臣服于都瑞尔了，并且按照魔王的命令，处死了剩下的守护者。我们在临死之前用法术封住了通往古墓群的两个入口，一个是你们进来的皇宫地下，另外一个是城里铁匠铺旁边那座废弃的神坛。”

　　“你说你已经死了，怎么还在这里。”布拉奇惊讶地问。

　　“我的确已经死了，但是肩负着如此重大的责任，我不能离开这个世界。实际上我只是依附着这本书的一部分灵魂，我离开之前必须得找到人，并把这书交给他。”赫拉森回答。

　　“魔王已经占领了古墓，这座本来就是守护古墓而建立的城市，担负着重任的大君已经背叛，那你的监守还有什么意义？”莱娜不解地问。

　　“不，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都瑞尔虽然已经占领了真实的古墓，但是墓穴里深藏的秘密还没有被他们找到。”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打败都瑞尔？这不可能，就我们几个根本没有这个能力。”艾德简直没法相信他听到的事情。

　　“你们必须去做！阴影已经笼罩整个伯洛斯大陆，每一个人都无处可躲，无处可逃，与其终日躲藏，不如自己去争取生存的机会！”

　　莱娜能从赫拉森的坚毅的语气中听出，他生前一定是个勇敢而充满荣誉感。“古墓里埋藏着什么秘密？”

　　“莱娜，你疯了吗？我的生活已经被毁掉了，你还想惹更多的麻烦上身？”艾德小声怒斥着。

　　“是不是这个魔王解决掉了，我家乡那边，就是亚瑞斯特山上的魔物也会消失？好了不管那么多，你快告诉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布拉奇豪迈地说。

　　艾德看着两人，摇摇头，算了，再找机会脱身吧。

　　“要进入墓穴，必须首先拿到钥匙，钥匙是塔·；拉夏的法杖，但是为了安全被拆开保存，拿到木杖与蝮蛇神符两个部分后，用赫拉迪克方块将其恢复原状--”

　　“赫拉迪克方块！”艾德和莱娜不约而同重复这个名字。

　　“怎么？你们已经见过了？”赫拉森迷惑地问。

　　“这下麻烦了，方块现在在杰·；海因手中。”艾德失望地说，多半不是为了完成钥匙。

　　“我快没有时间了，你们得自己想办法，我留给你们的书上标明了真正的那座古墓，用法杖打开门口，你们自己去寻找秘密，我必须保留最后的力气，送你们出去，拿上这个。”

　　莱娜手里出现了一本破旧的书册。

　　三个人感觉到世界开始旋转，四周银色的光芒旋转得越来越快，一切停下来时，他们已经身处一片沙漠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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